2025年10月,瑞士艺术家西蒙·伯格第一次在中国进行公开创作。(受访者供图)
10月底的江南,空气中依然透着潮湿。阴天,展厅外的黯淡天光透过玻璃幕墙慢慢渗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稀薄的晕影。人们围成一个半圆,注视着中央那块厚重的玻璃,西蒙·伯格(Simon Berger)趴在玻璃上,正举起一把锤子。
他的姿势极为专注,几乎像是在聆听。事实上他可能什么也听不见,因为他带着厚重的隔音耳罩。锤子落下的一瞬,空气似乎被划开,玻璃发出清脆的裂响。观众轻轻吸气,光线顺着新生的裂缝游走,像一条细小蜿蜒的闪电。
锤子一次一次砸下,声音清脆、短促而有规律,如果此时有人在一旁盘坐冥想,那么这种声音会很适合助他进入冥思。或者说他本人正陷于冥想也没错。每一次击打,既不能漫不经心,也不能过于用心体察,这是一种肌肉记忆与全神贯注的结合。
这是瑞士艺术家西蒙·伯格第一次在中国进行公开创作。位于杭州香积寺旁的英蓝中心,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就是香积寺的歇山屋顶——极透亮的玻璃与极厚重的青砖,两种材质几乎同时叠印在西蒙·伯格的背影之中。除了这次现场创作,西蒙·伯格还将在此举办个人展览《破·立之间》,带来的作品几乎都是用敲击玻璃而创作的人物肖像。2025年是中国与瑞士建交75周年,西蒙·伯格是“中瑞文化和旅游年”活动中被瑞士驻华大使馆重点推介的艺术家。
十几分钟后,一些连续的线条缓缓从破碎的纹理中显现——脆弱、冷峻,像是水墨画里的皴法,又带着几乎宗教性的宁静。对许多第一次见到他作品的观众而言,这种艺术语言陌生而又令人困惑:他不是“画”出图像,而是用锤击的力量“雕刻”出裂纹;不是在构建形象,而是在破碎中寻找形象的生命。
玻璃上的线条逐渐清晰,观众们开始猜测这到底是什么。这次看起来不是肖像,而像某种羽状物掠过天空,又似春天迎风的柳条,西蒙·伯格塑造出了某种轻盈感——谜底揭晓,这是一条龙飞过天空时,在人类眼睛中存留的吉光片羽,一种想象,一次闪回。
西蒙·伯格对于物质与触觉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。他出生于伯尔尼附近的一座小镇,早年是一名木匠,也修汽车、修挡风玻璃,在触摸这些物质的时候,他会感受到材质微妙的变化。一开始他试图使用喷漆进行创作,但无论是油彩还是喷漆,终究会让他和材质之间隔了一层,他无法真正触摸到材质的变化。他也对金属与木材极为感兴趣,但这两种材质已经有前人做过无数的摸索,而对于玻璃来说,它易碎的特点,似乎并没有被造型艺术家深入挖掘。
西蒙·伯格发现了玻璃的潜力。“当我第一次用玻璃创作作品时,我就知道这种方式是可行的。到了第三件作品,我确信这种材料和方法具有力量——我想我发现了一种真正独特的表达方式。”西蒙·伯格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第一次尝试敲击玻璃时,在技术与力道控制上就已经取得了成功,但他对呈现出的图像并不满意。“裂纹让我觉得不够理想,”伯格说,“第二次我再次尝试,改进了手法,结果也不错,但仍然不完全满意。到了第三次,我终于找到了真正奏效的技术。所以其实这个过程推进得很快。”
比起那些能够头头是道地阐释自己作品的艺术家,西蒙·伯格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讷于言辞的工匠。他生长于瑞士德语区,英语并不好,采访的时候,策展人福里安·保罗·克尼希(Florian Paul Koenig)将英文问题翻译为德语,而西蒙的德语回答听起来总是很简短。越过两道语言的沟壑,我们的交流就像那些朦胧的玻璃肖像,进行中伴随着很多裂隙,但完成后看起来双方达成了理解。
“我本质上是个技术型的人,我学习如何控制力量,控制冲击。”伯格说。在最初的实验中,他必须摸清玻璃如何回应锤子的敲击,以及裂纹如何生长。一开始玻璃的报废率在50%左右,经过这些年的反复试验,现在大概十件里会有一件被淘汰。与传统雕塑的累积性不同,玻璃的语言是一种“单向的冒险”——每一击都无法撤回。“这和其他材料完全不同。裂了,就裂了。”西蒙说,“有些裂纹意外地美丽,有些则会毁掉整件作品。”在瑞士的工作室里,他使用一种特殊的夹层安全玻璃——来自他家乡隔壁村庄的玻璃工厂。不同国家的玻璃“性格”不一样:美国玻璃太硬,裂纹锐利而无情;而瑞士玻璃略带“湿度”,能开出更细腻的线条。“我必须了解玻璃的性格。”伯格笑着说,他总是使用同一种玻璃,因为他已经摸清了它的“性格”。
2024年,意大利穆拉诺市政府邀请西蒙·伯格举办个展。穆拉诺是一个拥有数百年制作玻璃传统的小城,这个消息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关注:在一个以“吹制玻璃”闻名的地方,他带去了敲碎玻璃的艺术。
“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。”伯格回忆说,“他们花了几百年让玻璃变得完美、无裂纹,而我却去打碎它。”但当地工匠的反应并非排斥,而是好奇。伯格形容那是一场“真诚的交流”:“他们非常开放,没有任何防备。对他们来说,也许这是启发——让他们看到玻璃还能这样使用。”在那次展览中,伯格的作品与传统穆拉诺玻璃相互映照——一个追求透明的完美,一个追求裂纹的想象。那次经验让他确信:破碎与完整并非对立,而是同一种物质的两种命运。
他曾经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:“敲击玻璃对我来说是一种创造,而不是破坏。许多宗教都讲,破碎之后才能更强。人生也是如此——我们必须犯错,才能成长。对我来说,破碎是生命的隐喻。”这也许是能找到的他对自己的作品最长的一段解释了,在很多时候,他更愿意保持沉默,将作品交给观者。
比如在社交媒体中,很多人会将他的作品称为“像素的反面”——一种反数字的图像艺术。观者走近了看,裂纹像无规则的像素网格,由真实的力道与手工造成,和数字时代排列整齐的像素完全不一样;而走远了看的时候,它们的效果却和像素一样,呈现形象、呈现生命。这就像是一个反数字时代的图像寓言。评论家们称这是一种“光学陷阱”。他本人则说:“我能理解评论者的解读,但我不是一个喜欢用语言解释作品的艺术家。我创作,而他们解读。”
日光随着一阵阵的敲击声逐渐变换着角度。在杭州英蓝中心的展厅中,观众的移动、观看的角度、光线的强弱,都让玻璃表面的反射与阴影交织,使作品的“真相”变得不易琢磨。伯格似乎享受这种不确定性。观看现场创作的是一些附近中学的学生,他们的好奇没有持续很久,几个小时的反复捶打令观者困倦。
当伯格的捶打终于结束,他站在自己的作品前,光线穿过裂纹,映在他的脸的倒影之上。他神情平静,仿佛那个从玻璃中浮现的生命,也在注视着他。他轻声说,“它总在与光线、与观看者、与世界重新对话。”
西蒙·伯格:也许和我以前用过的媒介相比,最大的不同在于,玻璃这种材料没有回头路。如果裂了,那就裂了——是单向的。这是与以往材料最大的区别。当然,也会有“好的裂纹”。有些偶然出现的裂纹反而很好,能给作品增加力量;而有些裂纹则完全破坏作品,让整块玻璃只能报废。所以整个过程其实是一种在“控制”与“偶然”之间的平衡游戏。
西蒙·伯格:我尽力控制过程,但玻璃有它自己的个性。有时它的裂法并非我预期的样子——那可能很好,也可能糟糕。这种不确定性始终存在。不同国家的玻璃并不相同。我需要一种非常特定的玻璃,它必须有合适的韧性——可以说要“干”或“湿”得恰到好处,就像绘画中油料的不同质感一样。
西蒙·伯格:“干”或“湿”,是指玻璃的硬度。例如美国的玻璃通常很硬,我曾经收到一批美国玻璃,结果裂纹的形态和瑞士玻璃完全不同。所以我始终使用同一种玻璃,因为那样我才能真正理解材料的性格。
西蒙·伯格:每一次新的敲击都是最大的风险。开始创作的那一刻非常紧张,对我来说,总是“下一件作品”最具风险。我会事先准备和计划,但在第一次敲击落下之前,内心的张力非常高。当我开始后,整个过程会变得像冥想一样流动。我会完全沉浸其中——在那一刻无法与外界交谈。作品就是在这种专注中诞生的。所以,这种“冥想”并不是在创作前,而是在创作过程中发生的。
西蒙·伯格:我会先画出轮廓,然后开始敲击。在敲击的过程中,我会根据进展决定是否要增加或减少细节。也就是说,肖像的形象其实是在创作过程中逐渐成形的。当我觉得一切都完成时,我就会停下来——直到图像完整、令人满意为止。
南方周末:玻璃破碎后的裂纹具有自己的生长逻辑。你觉得在创作中,是你在塑造裂纹,还是裂纹在塑造你?
西蒙·伯格:这就像一场游戏。我试图控制裂纹,但有时候我觉得是裂纹在戏弄我。这种关系很难用语言解释——像是一场力量的博弈,有来有回。有时我能掌控局面,有时却被玻璃带着走。遇到玻璃“反抗”的时候,我就必须学会与它的本性共处。
西蒙·伯格发现每块玻璃都有自己的个性,有时它的裂法并非如他预期。(受访者供图)
南方周末:你的作品多以肖像为主题,其中不少是女性面孔。你如何选择这些面孔?其中是否包含政治意味?
西蒙·伯格:我之所以被肖像吸引,是因为它是一种普遍的形象,能非常有力地传达情感。对我来说,它没有政治含义。每个项目我都会根据展览主题工作,但最重要的是情感表达。在创作前,我脑中已有一个面孔的印象。我会预感这个肖像是否能“成立”——不仅是能否表达我想传达的情绪,还要看整体是否完整。有时作品的力量超出预期;而有时,原本完美的肖像在完成后却不成功。对我来说,肖像的选择首先发生在头脑中,创作只是第二步。
南方周末:在公共空间或博物馆中,观众会围绕作品移动,光线也会改变裂纹的阴影。你如何设计作品与光线、运动、视点之间的关系?
西蒙·伯格:我非常喜欢玻璃的这种特质——它的“真相”会随着线条和观者的位置而显现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相信作品的力量不会随时间减弱。至于光线,我当然更喜欢阳光。在瑞士,天气常常像杭州的冬天一样,多云又潮湿。但我更喜欢明亮的光。
南方周末:当代社会充斥着屏幕、像素和碎片化图像,你的作品被评论为“关于视觉与媒介破碎性的寓言”,你认同这种解读吗?
西蒙·伯格:我能感受到当下图像世界被屏幕与像素包围。这确实让我的作品显得有趣,也吸引了很多人。数字图像的像素化是虚拟的,而我的裂纹是手工的,是身体的劳动成果。至于“破碎的隐喻”,我能理解评论者的这种联系。但我不是那种喜欢用语言去过多解释作品的艺术家。我创作作品,而批评家可以去解读。我明白他们看到的层面,但对我来说,视觉语言本身才是最重要的表达。作品完成后,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。那时,我会放手,让观众自己去形成情感的解释。
西蒙·伯格:我不把那当作批评,反而觉得是赞美。那正是作品中我想呈现的特质。也许这正是“碎片化”的意义:单独的裂纹汇聚成更大的整体。作品中的光学游戏,是我非常珍视的部分。如果把像素、裂纹与视觉错觉放在一起思考,那确实能开启一个值得反思的平行世界。三牛用户注册

